2002年的冬天好像特别的冷。鹅毛大雪连续下了好几场。成天北风呼呼,雨雪连绵。
圣诞节前夕,柳树条来到我办公室,带来了他刚从东北买回来的一件虎皮大衣和一件貂皮大衣。
“妈的,今年实在太冷了。朱书记,我这次一下子买了四件。你两件,我两件。”柳树条把衣服往办公桌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慢着。书民,这什么呀?”我忙叫住他。
“大衣呀!你和小娟,一人一件。大小嘛,我是靠感觉买的。应该没啥大问题。”柳树条说着又要走。
“别忙着走呀。书民,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你就来了。小娟不知道在哪里买了一只狗腿,今晚去我家吃狗肉火锅。驱寒的。”
“那我出去跟司机师傅说一声,让他先回去算了。”
“好吧,快去快回。我还有事和你商量。”
柳树条前脚走,就有人来敲门。
“请进。”
门打开了,进来了一位瘦小个子的男人。一进门就问:“你厚(好)啦,雷(你)系(是)朱有为,朱书记吗?”一听就知道是个广东人。南方的普通话音很浓。
“是啊。”我十分疑惑,这人是谁?找我干吗?
“太厚(好)啦。俄(我)终于找到雷(你)啦。”来人很兴奋。
“你是……”
“哦,我叫压灭(译音)啦。系(是)福辉的朋友啦。”来人自我介绍道。我没有听清他叫什么,更没有听清他是谁的朋友。
“什么福辉?谁是福辉?”
“福辉啦。”来人见解释不清,便在我办公室里一歪一歪地走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福辉,福辉啦。”
“福辉?哦,是胡飞吗?”看着他的样子,我噗哧一声的笑出来。根据字音,联想到他学胡飞走路的样子,猜测道。
“对,对,福辉啦。”来人也笑咧了一下。
“你是胡飞的朋友?”听说是胡跛子的朋友,我好高兴。我一直担心他的处境,他现在是通缉犯呀,“胡飞他现在好吗?”
就在这时,柳树条回来了。
“来,书民,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胡飞的朋友,叫……。哈哈,请问你贵姓?”我才想起来,我还没有搞清楚他叫什么。
“哈哈,我姓压,叫压灭啦。”来人也笑着再次解释道。
“压?”怎么会有姓压的?我很纳闷。
“不,姓压。”
“姓杨对吗?”柳树条问道。还是柳树条精明。可能是他经常和南方人打交道,懂得一些他们的方言吧。
“对对对,姓压啦。叫压灭啦。”
“哈哈哈哈,”柳树条笑道,“姓杨,叫杨淼。是吧?”
“哈哈哈哈。”我们都笑了。
在柳树条的翻译之下,我们了解到,胡跛子现在很好。他很顺利的逃到了广州。由于他别无特长,现在仍在贩毒。现在一切很好,一时半会回不来。
最后杨淼把一个密码箱放到了我的办公桌上。又是密码箱?“福辉(胡飞)说,这系(是)给雷(你)儿子朱洪武买汽车的啦。”
“给朱洪武买汽车?”我很惊讶。我似懂非懂他的话,不过大概的意思我还是听明白了。我儿子还不到十岁呀!给他买车?开玩笑吧!
“对,福辉说了,他答应过小洪武的啦,要给他买辆汽车的啦。”
我想起来了。那是他躲藏在我家的时候,对我儿子说过的话。这个胡跛子!让你给买个玩具汽车嘛,怎么拿这么多钱,买真汽车呀!
我还在疑虑,杨淼便打开了密码箱。
哇!美元?这么多呀?!
“这是十万美金,给小洪武的啦。”他又从里面拿出一对镶满钻石的情侣表,递给我说,“这对手表,是送给你和你的塔塔(太太)的啦。他说,他对不起你的太太,让她受惊了。谢谢她啦。”
这个胡跛子,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人啊,往往就是这样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不付出,总想获取的人,是不会有好朋友的。到头来只能是孤家寡人的。
俗话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机没到。佛家讲的是多做善事,将来可以升进天堂。也就是这个道理。
“还有,”来人又从密码箱里拿出一对同样的钻石情侣表递给柳树条说,“这是给你的。福辉说,多谢你不辞劳苦的送他出去,你们的大恩大德他永世不忘的啦。”
“哈哈,这个胡跛子还挺够意思的啊。”柳树条接过手表,深情地说,“是个讲义气的兄弟呀!”
胡跛子的十万美金,我不敢拿回去,又不敢存银行,只好拿到我妈妈家,放到了他们的床底下。我告诉妈妈,这箱子里是我的书信,暂时别动它。
当书记真好,尽管现在我还是个代理书记。今年春节,我家真的可以说是门庭若市。人说咱们是个人情大国,节假日礼尚往来,富有中国特色。这事也有人这样说,领导跟普通百姓可不同,平时一心扑在工作上,难得有凡人情怀,这从领导成天板着的面孔、紧锁的眉头、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就可看出那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只属于国家和人民,属于事业和工作,唯独不属于自己。一句话,领导不是凡人,领导身上更多的是领导味,平时要求领导少些领导味,多些人情味,那是对领导的苛求,是为难领导了。只有到了节假日,领导不再只属于国家和人民,只属于事业和工作,也可以属于自己了,那僵硬的官员面孔就会有所松弛,身上的领导味就会有所淡化,而人情味便有可能得到恢复。领导有了人情味,这时再送上金钱,送上人情,那他不仅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还会受你的人情的感染,变得更有人情味。领导更有人情味,就可能跟你拉近距离,你有什么要求他便会给予考虑,以加倍的人情回报你。所以好多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节假日领导有人情味的时候去送人情,确实不失为明智之举。这恐怕也是报纸电视里那些禁令为啥那么有号召力的原因之所在。
大年初一,第一个来的是柳树条。他每年都是这样的。一大早,都还在睡觉,他就把门铃按得叮叮响。我知道准是他,穿着睡衣,打开门,再去洗脸刷牙。
“书民呀,你昨晚睡觉了吗?”我真怀疑他是否睡觉了,他是个夜猫子,晚上喜欢干事,他常说晚上干事效率高,又没有人打扰。
“当然睡了。”柳树条笑道,“我要第一个来。据说第一个来客可以粘到主人的好运气。我是有私心的啦。哈哈哈哈。”
我洗漱完毕,来到客厅。见柳树条放着一只密码箱在茶几上。
“书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兄弟还来这一套?收回去!”
“朱书记,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我们‘情未了宾馆’给你的分红。你为我们操碎了心,我们应该感谢你,这是应该的。”柳树条说得很轻松,“我感觉这么少一点,都有点拿不出手啊。”
看那箱子,就知道不少于50万。
现在这世道,物质文明比精神文明要重要。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叫唯物主义。还有的领导把“理论联系实惠”挂在嘴边唱。真他妈的有意思。还有人说,感谢的感字,咸在上,心在下。意思是感谢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要有咸味,二要有心意,而且咸味是第一位的,心意必须通过咸味才体现得出来。这也符合辩证唯物主义,物质第一,精神第二哲理的。不是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干群之交咸于盐么?所以依我看来,现在人们送礼之事完全是对唯物主义的活学活用。
有道是,不知道给领导咸味的部下,是不懂味的部下,是没有开拓进取精神的部下,是打不开工作局面的部下,一句话,是不合格的部下。
这时候小娟也起来了。洗漱完毕,为我们沏了一壶茶。
这时门铃又响了。柳树条连忙起身道别。他也许知道,今天我家会很热闹的,他呆时间长了,会很不方便的,便很知趣的走了。
来人我不认识,解释了好久,我才模模糊糊明白了一些,还是不太清楚。
来人说:他是我四姨父的侄子。四姨是谁我也不太清楚。看来只有回去问问我妈啦。
“朱书记,哦,按说我应该叫你大佬表才对。”来人攀起了亲戚,边说边拿出一包东西,放在茶几上。我知道,那是钱。他便很直截了当地说,“大佬表,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我想请你帮忙找份工作做。”
“哦,想找工作啊?”我想多少也算是个亲戚,能帮就帮嘛,也没有什么,何况别人还拿钱来呢?“你会些什么?”
“我别的都不怎么会,就会做饭。”
“做饭?想当钟点工?”我诧异。当钟点工干吗要送我钱呐?自己到劳务市场去找不就行了吗?
“哈哈,大佬表,听说你们政府食堂的承包期要到了。我想……”
哦,我明白了。他想承包政府食堂?那里可是人命关天的地方,怎么能够随随便便的找个人呢?万一出点什么差错,那可了得!
“这个问题嘛,还早。等我们研究出怎么招标的时候再说吧。”看在钱的份上,我不好推辞,只有让他暂缓一下吧。“
门铃又响了。我示意他进书房躲一下。他立即进去了,关好了门。
门开了,原来是高新区教育局钱副局长。这人是个笑面虎,见人总是满脸堆笑。他一来,我就明白他的来意。他是为教育局局长一职来的。老局长年事已高,马上要退下来了。组织上正在考察三位副局长。
“朱书记,给您拜年了。”那满脸的折子就像过年家里做的菜包子。
“钱局长新年好啊。”
“哦,不,朱书记,您笑话我啊?副局长。呵呵。”笑面虎急忙更正道,“还希望朱书记多指导,多栽培。”说着也拿出一包东西放在茶几上。又是钱!
门铃再次响起。笑面虎很会来事,也不多留,连忙起身道别。
“朱书记,新年好啊!”来人粗声大气地说,“我来祝您全家,新年大吉,发财发财再发财。”
这是一位包工头。一听声,就知道没受过什么教育。一个纯朴可爱的大老粗。
“谢谢,一起发财!一起发财!”我笑道。
“我来呢,也不知道给你买点什么。”怎么现在的人们都这么的赤裸裸的呀?废话少说,直入正题。包工头一坐下来就把一个密码箱放到了茶几上,“买衣服吧?不知道大小号。买烟酒吧?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我还是给您一点‘毛老头’(人民币)吧,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哈哈哈哈!”
“你别客气。你收回去吧,收受贿赂是要犯错误的。”我不认识他,我不能随便乱收钱呀。万一碰到一个想害我的,前面给我送钱,后面就去告状,我可就栽大了。
该送出去的钱送不出去,送钱人肯定是惴惴不安的。这是人之常情。包工头急忙说道:“朱书记,放心好了。你不认识我吧?胡跛子是我的哥们。我叫卢文革,大家都叫我卢胖子。你不认识我,你应该给胡跛子面子吧。哈哈哈哈,大家都是兄弟,何必呢?”
胡跛子的朋友?他怎么知道我和胡跛子的关系?哈哈,废话!胡跛子不会在他面前不提到我吧!
整个上午,我不知道会见了多少来客。直到中午,我才发现我早饭没吃。
小洪武闹着要去给爷爷奶奶拜年,小娟准备好了一切。要走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个四姨父家的佬表还躲在书房里。
总的看来,送礼的人不怪乎有以下几种:一种是老感情的。过去年年都来,不过今年来的礼金更重了。一种是新感情的。希望通过看望领导,在新的一年里,得到更好的提拔和照顾。一种是包工头。他们希望在新的一年里,多给他们安排一些好的工程。这种人的礼金都比较多。至少的也上十万。还有一种是开按摩店的老板们,他们的目的当然是希望我能为他们保驾护航,多多发财。
见着这些钱,我真的是心花怒放。难怪这么多人愿意掏钱买官?原来当官也像是在做生意呀。不是有一句话叫:掏钱买官,当官发财吗?原来是这个道理呀!我真他妈的笨呀,现在才知道!过去我是个副书记,很少引起别人的注意。现在不同了,我哪怕是个代理书记,权和利竟有天壤之别?
如今这世道,就是狗眼看人低。你要是穷困潦倒,不如他们,他们不光笑话你,(哈哈,笑贫不笑娼嘛!)见到你就碰上瘟神一样,借故逃之夭夭。或者远远见你走过去,立马掉头绕到另外的道上,开着火箭都追不上。如果你是当官的,比他们强。哈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见着你,一个个客气得不得了,问吃问穿,问长问短,比爹妈还亲热。如果有事相求,更恨不得把你供到祖先牌位前,好天天给你烧香磕头。
小娟这次当了一回贤内助。每收一笔钱,她都会记上他们的名字和钱数。到春节过后,一共收了230万。哇!230万呀!实在是一个天文数字,老子做捡钱的梦都做不到这个吓人的数字。
一天,小娟很温柔的对我说:“有为,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什么事?”这是小娟少有的举动,我觉得很反常。
“我想把这些钱捐给希望工程。”小娟的话吓了我一跳。
“什么?捐给希望工程?你疯了!”我不悦的皱上眉头。
这怎么可能?230万呀!
“有为啊,你别激动好吗?听我说呀。”小娟十分平静,“我们都是国家干部,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都懂得这是犯法的。我们收受这些贿赂,先不说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啦,也对不起我们自己的良心啊!党和人民信任我们,我们应该为他们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呀。钱是身外之物,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去呀。我们要这些钱干什么?现在农村还有很多小朋友,因为没有钱而失学,我们为他们做点好事吧。有句老话叫:积德。懂吗?”小娟说得很诚恳,也很亢奋。“虽然我们没有太多的钱,我却觉得人再穷,志不能短。做人有做人的原则,不是自己的钱,再多也不能动心。”
前途前途,有钱就图;理想理想,有利就想。如果有钱不图,有利不想,却反其道而行之,拿出自己的钱自己的利,拱手送出去,捐给什么希望工程,这不是天下头号大傻瓜,又是什么?当今社会,恨爹恨妈的多,恨钱的好像还不容易找得到。此中道理非常浅显,虽然不会写在课本里,别的书本上也少有,但国人无师自通,几乎从娘肚里落到地上那天开始就能心领神会。为什么小娟与众不同呢?
知妻莫如夫,小娟这人是个什么德行,我再清楚不过。我不可能心存侥幸,巴望着小娟能放弃这个想法的。
“有为,你想想看,如果我们把钱捐出去,会带什么反响呢?”小娟故意吊起我的胃口。“对你的仕途会不会有帮助呢?”
是啊,230万的捐款呀!那反响会小吗?高新区区委代理书记朱有为,为希望小学捐款230万!那还不是天大的新闻!
不过要是别人说起我在哪里搞这么多钱怎么办?我一个拿工资的,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小娟,你想想,万一别人问起这钱是哪儿来的怎么办?”我把问题交给了小娟。
“这个我想过了,”小娟胸有成竹的说,“我们把钱和账本都拿到市委贾书记那里,让他帮我们参谋参谋。这样做也显得光明磊落一些。”
“这绝对不行!贾书记会看到送礼的人的名字的。这样做,我也太不仗义了吧。今后别人谁还敢跟我来往?这不是在出卖朋友吗?”
“那么,我们先找我爸爸商量一下。看看他的意见。反正这钱咱们不能要。”小娟软中带硬的说。
“好吧,先找你爸爸吧。”我无可奈何的答道。
我怎么会娶个这样的媳妇?有财不发,有钱不要!现在最时兴的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比如交通部门靠马路吃马路,工商部门靠市场吃市场,国土部门靠土地吃土地,环保部门靠污染吃污染,环卫部门靠垃圾吃垃圾,教育部门靠学生吃学生,计生部门靠超生非生吃超生非生,政法部门靠原告被告吃原告吃被告。我一个书记,只有靠权力吃权利啦。哈哈哈哈。230万呀!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的钱呀!真可惜!我极不情愿,又无计可施。
在去王市长那里之前,我想到了柳树条。
只要我有事,柳树条总是来得很快。
“书民,我现在有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见我一脸晦气,便问是不是老革命碰上了新问题。“朱书记,什么事能把你难倒了呀?说出来听听。”柳树条知道,不是难题我不会找他的,所以说话也很直截了当。
“过年期间,我收了一些礼金。这你是知道的。可是这些都是在家里收的,小娟全知道。她现在要把这些钱全部捐给希望工程。”
“捐给希望工程?不会吧?”柳树条很惊讶。也许他也没想到。
“确实如此。并且她很坚持。”我很失望地说。
“你做做工作也没用吗?”
“有用?有用我会叫你来?”我有点气急败坏。尽说些废话!,“我现在已经江郎才尽了。拿她没辙。”
这时候柳树条深思的不发一语,想了很久才深有感慨地说,“朱书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钱这东西是王八蛋,它可以叫兄弟反目成仇;它可以叫父子忘掉亲情;它更可以叫夫妻恩断义绝!它更可以让很多人向你叫爹!!!所以,朱书记,我们不能做钱的奴隶。不能为那么一点小钱伤了夫妻感情。钱和感情比,你更愿意要哪个?我们都不需要这些钱。钱是身外之物,不要这些钱,我们可以得到很多的爱。比如,捐了这些钱,你支持了小娟的想法,小娟她会更加的爱你;你捐给了贫困的小孩子,他们会记住你,也会爱你。市委在考察你的工作业绩的时候,这也是一个重重的砝码。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世界也不知怎么了,大家眼里都只有“钱财”二字,什么骨肉亲情养育大恩都弃之如敝屣。可细细想来,好像又不是这么简单,道德的沦丧,伦理的缺失,不只是钱财惹的祸。
“可那是230万呀!230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呀!”我的心在疼。
“那也只是你一年的礼钱呀?”柳树条无惧的反视我的眼光。一起工作了这么多年,他自信在我的心里,还是有地位的。“你还有明年吧,后年吧!况且,你现在还没有扶正呀!用这些钱来帮助你扶正,为什么不呢?扶正之后的情况一定会更好的。朱书记,目光放远一点。人无近虑,必有远忧啊!大人物要有大魄力嘛!”
“狗头军师,我服你了。”我被说服了。
“哈哈哈哈!”我们都笑了。
第二天,我和小娟就来到了她爸爸家,当然也是我的老丈人家。
“这件事你们做得非常正确。你们的前途是远大的。钱嘛,是不能要的。账本嘛,还是要交的。这样的话,说明你们很清白嘛。”老丈人在谁面前说话,都爱打着官腔,这是他的习惯,(听他的话音,我们好像很不清白似的。噢,我们的确是不清白呀。)“我以党性作保证,即使是贾书记知道了那些送礼的人,也不会有什么的。贾书记是什么人?几十年的老党员了,什么是是非非没有见过,相信他会很好的处理这种事情的。你们就放心吧。有为呀,马上就要换届选举了,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下嘛。我也老了,马上就要退下来了。一切都要看你自己了。”
“爸爸,放心,我会努力的。”我只好表态。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好听小娟的,捐出这230万。可是我的心是疼的!非常的疼!
按照预约,我和小娟来到了贾书记的办公室。按说老子不是那种容易怯场的人,可站在居高临下的贾书记面前时,还是莫名地有些紧张和心虚,不知是因为贾书记位高权重,不怒自威,还是牛高马大,气势压人。
“小朱小娟,快请坐。”贾书记特别热情,“听老王说,你们两口子要来,我正等着呢。”
“贾书记,给您添麻烦了。”我笑着说。
这时候,一位小姐端来了两杯茶,放在我们的面前,然后静静的离开了。
见小姐走了,小娟拿出了钱和账本,交给了贾书记。
“贾书记,请您看一下,这是我今年收的礼金。一共是230万。”我极力表现出内疚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态,“但是怎么也推不掉,只好拿到您这里。我想能不能把它捐给希望工程。为贫困的孩子们做点好事。”
妈的,老子好像做错事一样,来做检讨似的。都怪小娟,害得老子既赊财又丢面子。
怎么听到230万,贾书记一点也不惊讶?他是不是早就有所耳闻呀?该不是走漏风声了吧?或许老丈人告诉过他?一定是!
“很好啊,小朱。我代表贫困地区的小朋友们先谢谢你啊。”贾书记笑道,“小朱,钱我收下,账本嘛,我也不看,你留下。我是不是很贪财呀?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我也笑了,是苦涩的笑。“那里那里。贾书记您多指教。”贾书记真是个老江湖,账本他连看都不看,让我放心不少。佩服佩服!
“下周一,我准备专门为这件事,在市中心广场召开一个现场捐赠大会。大力宣传一下你的这种高尚的品质和爱心。同时号召广大市民一起来关心希望工程。关爱贫困山区小朋友。”贾书记好像已经计划好了,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楚,“小朱你呢,就以高新区政府的名誉,捐赠这230万。你觉得怎么样?”
“高,实在是高!”贾书记让我以区政府的名誉捐钱,这一招真叫绝。这不是一般人马上能够想出来的。
看看贾书记的身材长相,很一般呀!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微胖。中部略有点突起,保养得很好。他怎么这么聪明呢?很难很难的事,到他这里,怎么就迎刃而解了呢?
临走的时候贾书记主动伸出手来,亲切地跟我握了握,说,“小朱,好好干,你们年轻人是我们国家的希望呀。”那是一只温暖宽厚又苍劲有力的大手,老子不免暗自感叹,这样的大手,天生就是用来执掌大权,把握乾坤的。
星期一的大会,场面很壮观。希望工程办公室把各种工作做得很充分。他们还特地制作了一块很大的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大大的“二百三十万元”的字样。
捐赠大会议程很多。市委贾书记亲自作了“关爱希望工程,关爱贫困小朋友”的发言。市希望工程办公室白主任也作了“让爱心永驻人间”的发言。
等我上场的时候,无数个记者,举着照相机对着我,拼命的拍。我把那只红色的大牌子,举得高高的,健步走上去,交给了希望工程办公室白主任。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让记者们的尽情地拍照。然后我做了简单的发言。发言内容大同小异。无怪乎号召公众,携起手来,共同为希望工程做贡献。
发完言,我就被一大群记者包围住了。
“朱书记,请问,高新区政府为什么会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捐赠给希望工程呢?”
“我们的政府是为老百姓服务的政府,高新区这几年发展得很好,一切都是我们党的政策好啊!有了好的效益,过上了好的生活,我们不能忘记,还有许许多多无钱上学的孩子们呀。他们是我们祖国的未来,祖国的希望。我们应该向爱护花朵一样,爱护他们,关心他们。为他们捐钱,捐物,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同时我也希望,我这也只是起了一个抛砖引玉的作用。”
“朱书记,你讲得太好了!”另一位记者抢着问道,“请问朱书记,230万,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请问这是你自己的行为呢还是集体行为?”
“当然是集体行为。这是我们区常委会研究决定的。”
“请问朱书记,你最希望把这230万用在哪些方面呢?”
“哈哈,这是他们希望工程办公室应该办的事情。当然了,我们希望钱一定要用在刀刃上。哪里最需要,就应该用在哪里吧。”
“朱书记,有人说,马上就要换届选举了,你这是在为自己捞政治资本,请问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哈哈哈哈,我觉得说这种话的人是没有水平的。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需要的是能够为他们多做实事的领导。他们需要的是开拓进取务实的领导。我在高新区干了五年了,我的所作所为,我的为人,他们是知道的。我不需要在这里捞政治资本。再说,我今天是把他们的钱送给别人,在做吃里扒外的事情。你说我捞的是什么资本呀?哈哈哈哈!”小意思,对付这些,老子得心应手。他们不知道我猪油还是个油嘴呢?我今天算是把我雄辩的功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真像是个“毒舌派”的高手。狡辩是我的拿手戏,从小练出来的。我现在真有点儿“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感觉。哈哈哈哈!
“请问朱书记,听小道消息说,这230万来路不正,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的整颗心顿时沉了一下,接着耸耸肩,调整一下心态,不以为意的反唇相讥道:“对不起,这位记者同志。你可以侮辱我朱有为,但是你绝对不能侮辱我们党,绝对不能侮辱我们高新区政府。政府的钱能说是来路不正吗?这是人民的血汗钱!容得了你来玷污吗?人民的钱人民用,难道不应该吗?”我借机上火了。
“对不起,朱书记。”他连忙道歉。
“朱书记,据说今年春节,你们家门庭若市,请问,都是一些什么人啊?”这句话无疑是火上加油,我觉得我的脸上霎时一阵青一阵白。
这些狗崽子们,怎么喜欢打听别人家里的事情?我们家来了多少客人,他们都比放过呀!
这时什么时候,我不能发火。我要沉得住气,一定要摆平他们。
我马上露齿微笑,但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十分轻松地调侃道:“家里来客,是件好事,也是我的私事。你们家里不来客吗?我不知道这位记者同志为什么那么喜欢别人的私事?男人嘛,干事情要光明磊落呀!你是不是有偷窥的嗜好呀?哈哈哈哈!”老子才不是个没有脾气的泥娃娃,任人搓圆捏扁不会还手的。老子才不吃你那一套。跟我斗,你嫩了点!
柳树条听到了我话语中的火药味,连忙推开记者们说:“对不起,今天采访就到此为止吧。我们朱书记很忙,他马上还要出席一个会议,以后再说吧。”说着拉着我就走。
会后回家,心里特舒服。一种如卸重负的感觉。
是啊,230万的负担没有了。从此我也不再为这230万操心了。可以好好的睡个好觉了。想想应该感谢小娟,要不然,那230万天天压在我身上,该有多痛苦呀!我总不能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活吧!世上最有意思的,恐怕就是这叫做钱的东西了,不是让人喜,就是让人忧,不是让人笑,就是让人哭,不是让人生,就是让人死。可这钱到底是啥玩意儿呢?
我忽然景仰起小娟来了,觉得她是那么崇高。当今社会,“崇高”一词要到骂人时才用得上,人们已经不太容易遭遇到崇高,也就难得景仰一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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